天火031

所属目录:天火燎原        发布时间:2014-08-20        作者:跳舞

“长安……又回到这里了。”

随着高顺的部队东行了半个多月,项逸再一次站在了西京高大巍峨,气势磅礴的城墙面前。暌违数月之后重返故地,而此刻的心境却已是和昔日大大不同。

那时,自己身边只有元直,和四十名决意追随他的河内残兵,甚至要靠着打劫才能够艰难地抵达这座汉初立都之城。而如今,自己却已经坐拥一州,手握了能够一争天下的实力。

但,项逸的脑海中依然不停地一页页翻过那时在西凉发生的画面。初见貂蝉……诛杀张济……率领近卫军突围……与吕布的死斗……

“吕布,又要见面了。不知如今的你,又会有什么变化?”项逸嘴角划过一丝笑意,缓缓策马,随着引路的高顺进入了这座带来他一生转折的城市。

大队人马已经在号令下散去,被其余的将官带领着回到了自己的军营,而高顺身边留下的,仅余他的死忠亲兵,那七百陷阵营而已。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项逸皱了皱眉头,向着身旁的高顺问道。他们行进的方向,竟然是昔日吕布的住处。

“温侯的住处。项将军有什么问题?”高顺淡淡回答道。

“是么?”项逸笑了笑道:“没什么,只不过,我没想到吕布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搬家……”

“搬家?”

高顺微微蹙眉,语带疑惑地问道。

项逸不说话,只是悠然一笑,伸手指向了行进方向的侧方。

高耸在他指尖所指处的,正是是西汉时期的宫城。

也是董卓将都城迁回长安之后,自己盘踞的地方。

在项逸原本想来,背叛了董卓,又诛杀了天子的吕布,现在应该已经占据了这座曾经代表了天下最高权力的建筑才是。

然而,现在他的住处,竟然还是昔日那一座不大的府邸。

高顺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项逸的意思:“温侯对那里没有兴趣。”

“是么……那倒是很出人意料了。”项逸扬眉一笑,不再开口。

以高顺的性格,自然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了,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已经到达了那座小院。

上一次来的时候,自己与吕布尚属同盟阵营,再次见面时,却已经身为敌人。

而如今第三次见面,两人间又该算是什么关系?项逸有点头疼,自嘲地笑了笑,翻身下马,随着高顺步入院内。

与高顺一同出发时,他便已派人先行回西凉禀报吕布。此刻吕布想必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守门的卫兵似乎已经得到了吕布的命令,连通报都没有,直接就将二人领进了后院的演武场。

宽阔的演武场呈正方形,大约是五十步长宽,铺以厚实的青石板,看起来古朴而厚重。有几处的石板都带上了裂纹,甚至有数块已经完全粉碎,看起来是毁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打斗中。

演武场的正面,两棵大树高高矗立,吕布便正在树荫下等候着项逸的到来。

“来了?比我预计的要早了点呢。”

吕布没有穿着铠甲,只着了一身锦色短袍,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坐着,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把玩着那杆名为星殒的画戟。不见张辽的身影,倒是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低头随侍在他的身旁,看起来极为恭谨。

“嗯,来了。”项逸点点头,缓步走到吕布的面前,寻了处干净地面,就这么坐下,随意开口问道:“说吧,让我大老远地跑来做什么?”

项逸的态度太过大大咧咧,听得吕布一皱眉,那一双鹰隼般犀利的双眼顿时望向了项逸,寒气凛然自其中释放出来,但项逸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一般,依旧如常地望着吕布,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好!好小子!数月不见,看起来,你又比之前更强了!至少现在的我,光靠气势似乎已经吓不倒你了!”

见到项逸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半晌,吕布才哈哈大笑了起来:“找你过来,只是要带你去参加一场聚会而已。而且……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场面呢!”

“聚会?什么聚会?”项逸微愕,不明白吕布话中所指。

“这个就不急着告诉你了。到了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了。”吕布笑了笑道:“年轻人要有点耐心,纵然好奇心强烈,也给我先压一压吧。不过相信我……你绝不会后悔就是了。说起来……这个聚会,本就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的呢。”

“哦?那……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居然能让吕布也卖起关子,项逸不禁有了兴趣,盎然问道。

“现在不能告诉你”吕布的话让期待着回答的项逸着实噎了一下:“我只能说,去的人都是按照某个标准挑选出来的。”

项逸紧紧皱着眉头,吕布的话实在不是那么好让人理解:“那……所谓的挑选,又是什么人挑选的?给我一次说明白点,这么听你说话太累人了!”

吕布也不在意项逸话中的不耐烦与不客气,摆了摆手道:“这些事情先不跟你说了,总之……我也有很多疑惑之处,即便我现在解释给你听,只怕你一样也是不明白。等到了那里,我自己也明白了之时,想来你也用不着我再解释了。”

“好吧。”见吕布似乎不太愿意说的样子,项逸也不再多追问,话题一转,问道:“对了,你居然还住在这里,倒是真出乎了我的意料了。”

“怎么?你认为我应该住在哪里?宫城么?”吕布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没想到,居然连你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是我想错了呢……那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吧。”既然知道自己错了,那么项逸也不会遮掩,干脆痛快地承认,随之反问吕布道。

“那么……我先来问问你吧。”吕布面色肃然,凝视着项逸问道:“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要凭借武力来取得天下,对吧……你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是因为按你那天真的脑袋,你打算带给这个天下以和平与幸福。那么,你觉得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的……目的?”项逸疑惑地开口缓缓重复了一句,皱起了眉头。尽管自己与元直孔明二人共同宣誓,要为了那份属于天下人的幸福去取得天下,但……其他的人,都是抱着什么样的目标去前行,却是他从未考虑过的。这个问题去问孔明或是元直,或许才能得到答案吧。

“一般人来说的话,应该只是为了享乐,或是权力吧。”看见项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吕布自己替他开口了:“皇室所居之地,宫城,也正是天下至高的享乐与权力的代表。所以,你才会想当然地以为我会把那里当做我的居所吧?”

项逸点了点头,吕布笑了笑,继续道:“不过……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却没有任何的意义。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强!真正的强!纯粹的强!压倒一切的强!”

吕布的表情,此刻显得那么严肃与虔诚:“身为武人,耽于酒色,那就绝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强。而权力,除了令人变得腐化以外,更是没有丝毫意义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两样东西,不仅不是我的追求,甚至……是我追求至强道路上的阻碍啊!”

“你……不是已经握有了天下最强的称号了么?难道……你现在还不满足?”项逸皱眉问道。的确,如今的吕布,绝对已经成为了至高武力的象征,盘踞在天下武将的巅峰之上了。

吕布嘿然一笑道:“最强?什么是最强?你以为,能够凌驾于天下任何武将之上就足够了么?如果你……的记性还没有坏到一定程度的话,你应该还记得,我在虎牢关下被公孙瓒帐下的关羽和张飞那两个家伙击败的事情吧?”

项逸点点头,但却不明白吕布为什么提起那一战。这,本应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才是。

“我的确强过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但是,当他们联手之时,我一样会不敌。”吕布哼了一声,似乎回忆起那样的事情的确令他有些不快。“所以……这就说明我还不够强……远远不是我所想要的,那份真正的强!”

“那……难道说你的目标是……?”项逸反复咀嚼了一番吕布的话,不禁骇然望向了吕布。

“没错……在我看来,真正的强,应该是无视了一切人数的差距,即便独自面对数以万计的敌人,也能够将其一手摧毁的实力啊!”吕布双目中寒光闪动,斩钉截铁地道。

“不可能!你的脑子一定是烧坏了!”项逸觉得面前的吕布简直是失去理智了:“你的意思是,不管面对什么数量,什么质量的对手,都可以用你的武力轻易压倒对方么?那怎么可能!即便是现在的你,被几千决意死战的普通士兵包围也只有死路一条,而按照你的说法,那所谓的‘真正的强’,是面对几千个如同虎牢关下那二人的对手,也能够取胜了?那是妄想!妄想你明白么!”

“就算是妄想吧……但难道我不可以以此为目标么?”吕布昂然一笑,长身而起俾睨着项逸道:“这就是我要取得天下的目的,也是我放你离开西京的原因——凭借我的双手,将取得天下之路上的敌人一个个击败、碾碎,一次次突破自我的极限。即便我不能真正地到达那个境界,至少,我也可以更接近那份真正的强,不是么?”

“你一定是疯了……”项逸苦笑了一声,低声道:“那可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不过,至少你的想法很有气魄就是了……无视一切人数的差距么?果真很像你吕布所说的话呢。”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吕布轻轻摩挲着手中方天戟,面色平淡如水:“女色……美酒……权力……财富……这些,终究都只是不足挂齿的东西。只有强,超越一切的强,才是我追求的真谛啊!”

“那么……若是有一天当你真的到达了那个境界的话,你不会觉得寂寞么?”项逸缓缓叹了口气道:“只有你一人高高在上,再无旁人能够与你比肩……不,不是比肩,应该说,甚至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你不会寂寞么?”

“寂寞……人生本就是寂寞如雪,不是么?”吕布淡然一笑道:“但能够破除这寂寞之后,才有探寻至强的资格啊!况且,能够遥立云端,自上而下俯瞰芸芸众生,那样的感觉,现在的你又怎会明白?”

项逸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没错,我一天没有站在与你一样,或是更高的高度的时候,我就一天没有资格评说你的心境。不过……”

项逸话锋一转,面色凝重起来:“按照你这样的说法,你只是把取得天下作为成就至强道路上的试炼了?那么……你根本不在乎在那之后,这个天下会变成怎样,不是么?”

“没错。”吕布点点头,坦然承认道。

“那么……我绝不能把这个天下交给你这样的人!”项逸斩钉截铁地肃声道:“如你这样,只会破坏而不会建设的人,绝不会有意愿,甚至有能力去平息这样的乱世!更可能……在你达成了心愿之后,天下会陷入比如今更为混乱的局面!”

“那又如何?”吕布嘴角一扬,脸上泛起一丝满不在乎的戏谑微笑:“我明白,我绝不会留恋那掌控天下的命脉。或许到了那时,我只是俯视天下,看那世间众生如何而已。安宁……祥和……幸福……那些又与我何干?记好这句话吧……”

吕布那张彪悍的脸上露出了野兽般的笑容,桀骜与不羁之色显露无遗:“……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

冀州,邺城。

“很好……你们真的……很了不起啊!”

颜良与文丑二人胆战心惊地跪伏在地上,低着头,只能望见面前袁绍镶满珠玉的一双皮靴。

他们看不到的是,袁绍此刻的脸上,正挂满了洋溢的笑容。

但袁绍的声音,却已然充满了竭力压抑的颤抖。

愤怒的颤抖。

“嗯……我来看看,我交给了你们三万兵马,是的,三万。刘备有多少人?五千。”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大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有袁绍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大厅,而他的语调,此刻显得那么夸张。

“那么……告诉我,你们拿下了平原没有?”

“回……回禀主公,没有……”平素一向喜怒尽形于色的主公,此刻竟然扮出了这副样子,颜良自然知道他已是怒极,颤巍巍地开口,尽量简短地回答道。

“没有……那么,看来应该是曹操来了援兵吧?真是让人想不到,那个惯常背信弃义的曹阿瞒,这次竟然对刘备兑现了他的承诺呢。”

尽管没有观众,袁绍依然做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和声道:“那么看来不该怪你们了……曹操一定来了很多的援军吧?告诉我,三万?还是五万?”

“回禀主公……曹操派来了一万人马……”颜良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些事情,袁绍明明都是已经知道的,但现在还要故意问自己二人一遍,分明是在刻意地羞辱他们。

“什么?只有一万人?”袁绍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惊讶,眉毛弯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难道……曹操如今已经兵精如此,仅仅依靠一万人马,就能够让你们铩羽而归?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

颜良此刻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了,只得在地面之上砰砰磕了两个头,沉声不语。

“那么……给你们的三万人,你们领了多少还给我呢?”袁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满脸期待地望向了地上的颜良文丑二人:“颜文二位大将领军,纵然不敌对方强敌,也定然是虽败不乱,安然撤离了吧?”

颜良此刻已经快要崩溃了。以前袁绍每次大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在心底暗暗抱怨,自己的主公怎么是个那么粗暴无礼的家伙。但当现在,袁绍真的换了一副假模假式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却发现了——

还是原来那个满嘴废物混蛋,骂个不停的主公好啊!

“属下……属下无能,曹操军的夏侯惇夏侯渊两兄弟追击得也太狠……安然回到邺城的部队只有……一万余人了……”

“一万余人……一万余人啊……”

袁绍缓缓重复着颜良的话,声音自原本的和缓越来越大,终于按捺不住地咆哮了起来:“我干你的娘亲!给你带去三万人,居然就给我领会了一万!颜良文丑,你们两个王八蛋是吃粮食长大的么?!给你们带去的部队可都是我的精锐!精锐啊知道么!居然被曹操和刘备用一万多人就像赶兔子一样给我赶了回来!你们说,你们不是废物是什么!是什么啊!!!”

袁绍的怒气终于原原本本地爆发了出来,他的双眼已经充满了血丝,大声呵斥得连口水都喷个不停。他的鼻翼因为愤怒而不停地翕张,嘴唇以一个夸张的造型扭曲着,看上去,若非他的嘴不够大,现在一定早已把颜良与文丑二人生吞了下去。

颜良暗暗舒了一口气。尽管袁绍此刻的表情想来一定十分可怕,但至少……至少总好过之前那阴阳怪气的样子。

“那个……主公……关键不在曹操和刘备身上……其实,刘备就带着关羽张飞那两个家伙出城,把那五千兵都丢在了城中。看样子,只不过是自知必死,宁为玉碎罢了。而曹操……来的一万援兵,原本也没有放在我们眼里……”

颜良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但换来的却只是袁绍愈加粗暴的咆哮:“没放在眼里!没放在眼里怎么就给我灰溜溜地跑回来了!没放在眼里怎么就一下子死了一万多人!说啊!你给我说啊!”

“那是因为……因为……”颜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袁绍开口讲述了。

“因为那个赵云出现了……”

还是文丑接下了他的话,在一旁低声开口道。

“赵云?赵云是什么东西!”

袁绍一愣,晃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脸上的表情一滞,随即更加地出离愤怒,破口大骂了起来:“就是那个公孙瓒的部下?那个杀了麹义和高览的小子!那个你们回来口口声声对我说,已经死在你们手上的家伙!啊!说!是不是他!”

“是……就是它……”文丑抬头偷偷望了一眼袁绍那愤怒的表情,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混蛋!废物!日你娘的!”袁绍几乎已经被气昏了头脑,嘴里一连串地不停爆出脏话来:“不是说已经杀了他么!怎么他还能出现在平原!说啊!居然敢骗我……天杀的!”

“我们……我们是已经杀了他的……”文丑连忙小声辩解道,但马上又被袁绍大出十几倍的音量压了下去:“杀了他!杀了他?那他怎么现在还好端端活着!不就是多了他一个人么,居然就把你们给揍成这个样子?告诉我,他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他好像真的是妖怪来着啊……”顾不得打断主公的话会不会让他更生气……不,反正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气到极点了,文丑连忙张口解释道:“当日在界桥的时候,我们肯定是已经杀了他的!颜良一枪封喉,我劈在他身上的一刀更是几乎将他切成了两半,这样若是还不死,那真是没天理了……而且……”

不待袁绍发话,文丑急急换了口气,抢着继续道:“而且在平原城外,我和颜良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子……那小子真的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袁绍稍稍冷静了一点,皱起了眉头问道:“给我说清楚一点。”

文丑连忙一五一十地讲起了在平原城外一战时发生的事情,期间,颜良也不时发言补充着他话里的疏漏之处,当然,也配合着文丑进行了一些小小的,但又是必要的添油加醋。

总之,在他们的描述下,赵云已经成了一具自地府中重返阳间的尸怪,全身都长满了尸斑,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狰狞有如恶鬼,挥一挥手就腥风四起,跺一跺脚就天昏地暗。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连太阳都不害怕。

尽管如此,英勇的颜良将军和文丑将军,还是和它展开了无畏的斗争。虽然最后失败了,但他们依旧在这个怪物的面前成功地率领着残余的一万多名士兵撤回了邺城,保留了主要的有生力量,没有辜负主公对他们的无私信任……“

“那么说……我反倒是应该嘉奖你们了?”听完颜良与文丑夸张的讲述,袁绍冷笑了两声,低头望着身前的两人,开口发问。

“这个……毕竟属下还是让主公的士兵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嘉奖这种事情,实在是不敢愧领啊……”文丑觉得主公似乎已经成功地被自己的话给忽悠住了,心里不禁有些小得意,丝毫没有注意到袁绍的口气,以及身旁颜良警示的眼神,洋洋自得地道:“只要……只要主公能明白我们二人的忠心,那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心满意足你妈个X!”袁绍怪叫一声,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文丑的脸上,嘴里有如连珠炮一般痛骂了起来:“两个混蛋!明明就是自己当时没能杀得了那个家伙,现在还编出这样的鬼话来骗我!啊!还尸怪?还青面獠牙?还刀枪不入?你们当我这个主公是三岁小孩么?肯定是你们把那三万人当观众,又跑上前去跟人单挑,结果输了就兵败如山倒,对不对,啊!妈的,打输了仗就找借口!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废物出来!”

文丑这才知道自己错会了袁绍的口气,连忙捂着左脸,哭丧着脸道:“主……主公……虽然没有那么厉害,但是,那个赵云真的是僵尸啊……我和颜良都看见了他手上有尸斑的……还有那个皮肤,也苍白得吓人……而且刀砍到他身上,他一点都不疼的!”

“给我他妈闭嘴!”袁绍以最大的音量冲着文丑那张因五官蜷缩在一起而显得更加丑陋的脸怒吼起来:“以后,不许你们再给我提到什么僵尸!下一次,你们两人给我亲自去把那个赵云的脑袋提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僵尸长的是什么模样!现在给我滚回去整军,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张丑脸!还有你,颜良,你也一样给我滚!十日后,随我领军南征曹操!我要把他和刘备两个混蛋统统碾碎!”

“是……属下明白了……”不敢再多辩解,文丑忙点头应声,与颜良一起灰溜溜地滚出了大厅。

而袁绍,此刻依旧意犹未尽地骂骂咧咧着,狠狠一脚揣在了身旁一名持戟的卫兵身上,将他踹了个踉跄,随即又赶忙忍痛站好,低头不语。

“曹操……刘备……”袁绍咬牙切齿地恨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将拳头几乎捏碎了。

十日后,他就要让他们二人步上公孙瓒的后尘。

……

“先生,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中庭之中,书生静立不动,如少女般清丽的面庞仰面向天,痴痴地望着星空。僮儿乖巧地站在他的身后,恭敬地开口问道。

“嗯……差不多是时候了。”书生点了点头,自天空中收回了目光,望向了僮儿那张略带着些局促的脸,微笑问道:“怎么,心里有事么?”

僮儿先是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话,先生你……真的要唤醒那个人么?”

“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啊……”书生苦笑着叹了口气:“但……日后若是真的别无他法,恐怕也只有这么做了吧。”

“但是……但是那个人真的醒来的话……”僮儿紧蹙着眉头,脸上忧色浓郁,看起来竟不似他那年纪应有的天真:“会不会更糟糕呢?”

“既然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了,那么……又何妨搏一搏?”书生淡然一笑,伸手摸了摸僮儿的脑袋:“或许,这就是那一线生机吧……”

“不过……那个人即便醒来,也未必就会遵从先生的命令吧?”僮儿撇着嘴,依旧坚持着他的看法:“那种野兽一样的家伙,要让他乖乖听话只怕很难呢……”

书生点了点头,肯定了僮儿的说法:“没错。的确,那是个野兽一般的家伙。但是,想要让野兽为己所用,未必一定只有让他听话这个法子呢。”

他的面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许更多的时候,只需要一块肉,就能够诱使着它按照人类的心意去行动,而他自己却还懵然不绝呢。当然,前提是,要明白它所要的肉,究竟是什么罢了……”

僮儿叹了口气,嘟起了小嘴:“罢了罢了……反正先生你已经决定的事,从来都没有更改过。本来,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报上什么希望……”

“既然早都知道,你还这副表情做什么?再说,现在不是也没到那个时候么?”书生朗然一笑,向着院落之外走去:“走吧,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行路于如此星夜之中,那是多好的事情!”

“知道啦~~”僮儿晃了晃脑袋,收起了脸上的不情愿,跟上了书生的脚步。

院外,是一片荒凉的深山,被浓密的山林丛丛包围,黑暗中不时传出野兽的嚎叫,与夜枭的哀啼。漆黑的群山,只有星光自天空洒落,却没有一丝灯火亮起。甚至在那院门之外,竟然都没有一条荒野小径。

然而,书生领着僮儿,就如同行走于闹市街道中一般,就这么丝毫不以为意地,施施然走入了院落之外的黑暗之中……

长安,东门。

“开城!”

随着城头之上士兵的一声大吼,沉重的城门带着吱呀声,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降下,砰然撞击在地面之上。两人两骑,自城门之中飞驰而去。

吕布一马当先,迎风向前,项逸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双目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出发之前,吕布终于告诉了他,那所谓“聚会”的时间与地点。

三日后的正午,许昌以北二百里,官渡。

两人一路奔驰,终于在一处小山岗之上停下马来。

“就是这里了?”项逸翻身下马,左右环视了一周,开口问道。

“没错。”吕布点了点头:“看起来,我们是最早到达的呢。”

吕布也翻身下马,将赤兔拴在一棵大树之上,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总体而言,周围的地形平坦,但依旧有着稀稀落落的小丘。树木并不太多,但也不算是一马平川。

若是以武将的眼光来看,这里并不算是一个适合作战的好地方。无论攻守,似乎都并没有什么优势或劣势。

但是,另一个因素却使得它当下拥有了更为重要的意义。

——许昌的北面门户。

“等着吧。看看接下来出现的都是些什么人。”

吕布拴好马,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在地上盘膝坐下,画戟平放在双腿之上,闭上眼不再言语。

尽管此前一直在心中疑惑不止,但眼看答案即将揭晓,项逸也不再多问,随着吕布的样子坐下身,静静休息起来。

不多时,得得的马蹄声在二人的耳边响起。

“第一个……”

吕布微微一笑,开口道,但双眼却依旧没有睁开。

项逸转头向着声音传来之处望去,一个身影自远而来,渐渐清晰起来。而随着马蹄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铃儿响声。

不多时,他便已驰到了这小山岗之上,在马背上低头望了望地上的吕布与项逸二人,跳下了马来。

望着眼前男子身上的古怪打扮,项逸微微皱眉,想起了身在荆州之时,曾经听闻过的一个人来。

只有下身穿着宽大的裤子,上身却不着寸缕,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肌肉并没有粗壮到成块的地步,但却棱角鲜明,一望可知其中所蕴含的爆发力。

散乱的长发被随意扎起,在头上胡乱地蓬成一团。数根五颜六色的羽毛散乱地插在其上。紧实的腰间,拴着一长串拳头大小的铜铃,随着人的动作不停摇晃,想来方才项逸听见的铃声,便是这里传出的。

“怎么?就来了两个?大爷还以为已经来齐了呢!”那男子一脸懒散的样子,边跳下马,还一边伸出手指用力抠着鼻孔。

“锦帆贼?”

项逸皱着眉头,望着面前这个放浪形骸的男子,沉声道。

“哟,居然这里还有人知道大爷我的外号呢?”那男子哈哈大笑了一声,带动了头上的羽毛也一阵乱晃,看上去,却是更像南方的蛮族,或是东方的山越人一般。

“你这种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真是叫人想不到啊。”项逸脸上显露出一股厌恶之情来,皱着眉头转向一直在旁闭目养神,仿佛根本没有留意到来人的吕布问道:“喂,到底……那个所谓的聚会,参与的都是些什么人?又是什么人召集的?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不肯告诉我么?”

“那么想知道么?”吕布睁开眼,嘴角弯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缓缓开口道:“众星的……聚会啊。如果你能够听明白,那就够了。如果不明白,那就只好不明白了。”

“众星……难道你是说?”项逸微微一愣,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不禁有些讶然:“计都与罗睺?”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呢……”点了点头,吕布转头望向了那个被项逸称作锦帆贼的男人:“那么,这个家伙,似乎你知道他?”

“没错……头插鸟羽,腰系铜铃,这家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项逸一脸不屑地回答道,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不对,皱眉问道:“等等,如果这是众星的集会的话,难道说……你和我都是那什么暗曜之一么?”

“你?你不是。”吕布摇了摇头,笑道:“你只不过是被我叫来,开开眼界罢了。至于我……你以后会知道的。”

“喂!”一旁的那个男子看见项逸与吕布两人自顾自地对话,似乎不再理会他的样子,终于还是不耐烦了起来,打断道:“那个年轻的小子,你既然认出了大爷我,那还不快点报上,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怎么?难道你已经看到了那柄画戟,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么?”

项逸淡淡一笑,将头向着吕布的一侧偏了偏。

“画戟……?!”

那个男子原本一直散漫的眼神终于凝定了下来,望向吕布,瞳孔急剧收缩,原本一直在鼻孔之中抠弄的手指也拔了出来,身周骤然散发出一股寒气:“真是没想到,原来吕布也会到场……看来今天可真要有意思了呢……”

“那么……你呢?”那个打扮奇怪的男子向着项逸晃了晃脑袋:“你是张辽,还是高顺?”

“不好意思,都不是。”项逸轻松地笑了笑:“我可不是吕布的部下呢。”

“也是……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年轻。”锦帆贼点了点头,哈哈一笑道:“那么,你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了?看起来似乎很弱小的样子嘛……”

“弱小?”

项逸冷哼了一声,双目电射向他:“用弱小这个词来形容别人之前,总应该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吧?你说是不是啊,锦帆贼·甘宁?”

甘宁再度哈哈一笑,继续抠起了鼻孔:“究竟是强还是弱,打一场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没错,我也想看看,你如今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呢。”

项逸刚要开口答应,吕布却打断了他,笑着道:“似乎,身为隐曜的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异能呢。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能够取胜么?不过……至少先等人来齐了之后再说吧。”

“那好吧……”项逸闻言,也点头笑了笑,望向一旁的甘宁:“不用心急,要和我交手,总是有机会的。现在,还是先等着看看,接下来会出现哪些人吧。”

甘宁翻了翻眼睛,自鼻孔中抽出手指,将一团硕大黑黄的东西在指甲之上搓了一搓,随手弹飞到一旁,看得项逸一阵恶寒。随后找了一颗树,一纵身跃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躺了下去。

“好吧,那么,等人来齐了再说好了。”

说完,甘宁也一闭眼睛,就这么呼呼大睡了起来。

吕布虽然没有听说过甘宁此人,但项逸在荆州之时,却对这个家伙闻名已久了。

他是巴郡临江人,祖籍荆州南阳郡。自少时起便勇力过人,轻薄任侠,常常不务正业,反倒纠集一帮浪荡少年,四处游荡,横行无忌。后来,干脆率众成为了长江之上的水贼,纵横于自益州到荆州,甚至扬州的这一段长江水道。

传闻中,这个家伙的性子便是如眼前这般随性不羁。他一出一入,威风炫赫。步行则陈列车骑,水行则连接轻舟。侍从之人,披服锦绣,走到哪里,哪里光彩斐然。停留时,常用锦绣维系舟船,离开时,又要割断抛弃,以显示其富有奢侈。而他平时的打扮,却又怪异非常,头插鸟羽,腰系铜铃,正如眼前这般。

在城邑的地方官员或那些跟他相与交往之人,如果隆重地接待,甘宁便倾心相交,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如果礼节不隆,甘宁便放纵手下抢掠对方资财,甚至贼害官长吏员。

换言之,便是你给我一分面子,我便还你十分,你损我一分面子,我便灭你满门,行事没有半分约束,只凭喜好的家伙。

总地来说,他应该算是一个黑道的亡命徒,但却并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只不过,项逸却是很不喜欢他这种由着自己性子胡来的家伙。

不多时,这片小山岗之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与会者。

紧随甘宁之后到达的,是一名看起来在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马鞍之侧,挂着一个大大的弓囊。一片雪白的胡须随着马的前进,在风中摇摆不定,煞是好看。

那老翁直直驰到三人近前,仰头望了望在树上酣然大睡,鼾声震天的甘宁,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随即又望了望地上的项逸与吕布二人,伸手抱了抱拳:“长沙黄忠,黄汉升。”

吕布双眼不睁,依旧在地上盘膝而坐,望都不望来人一眼,项逸却长身而起,同样抱拳还礼,自我介绍道:“老先生好。在下项逸,字伯凌。”

“项逸?”

那名为黄忠的老将一愣,动容道:“你就是那个……西凉的麒麟儿?”

“呃?西凉……麒麟儿?”项逸一阵讶然,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外号。

“一战歼灭韩遂一万精骑,再一战将韩遂的势力完全拔起,将整个西凉纳入掌中,而如今的你,还只不过二十许人。以你目前的成就,难道够不上这个称号么?”

吕布的声音在项逸的身后响起:“何况,现在恐怕还没有人知道,你我之间还曾有一战。若非如此,你的名声只怕更要响彻天下了。”

听到吕布如此之说,项逸不禁苦笑了一下,望向了面前的黄忠:“我的确是西凉的那个项逸。不过,说什么麒麟儿的话,只怕是谬赞了。”

“很好。年轻人有如此成就,依然还懂得谦虚,的确不容易。”

黄忠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移向了一直没有睁开眼的吕布:“那么说……你就是吕布了?”

吕布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笑了一声,算作回答。

黄忠似乎也料到以吕布的骄傲,不会如何理会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同样下马寻了片树荫,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凝望远方起来。

下一个到达的人,却与之前的甘宁黄忠二人截然不同。

不论甘宁或是黄忠,都是人为至,蹄音先至。而这个人的到来,却没有一丝马蹄声的响起。

——因为他根本没有骑马。

吕布与甘宁,直到他一直来到了这片小山岗之下,才感觉到他的接近。而黄忠与项逸两人,却在数里之外就发现了他的踪迹。

尽管在数里之外就发现了他的踪迹,但,却直到他走到山岗之上,二人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正午时分,太阳自天空之中向着大地投射出热烈的日光,再被光滑而没有一丝毛发的头颅,在数里之外就反射到了项逸与黄忠的瞳孔之中。

亮得炫目,亮得刺眼。

他缓缓走上山岗,双手并举在胸前,以掌合拢,而手腕之上,垂下了一条硕大的……奇怪物体。

看上去,那东西有点像是项链,由一条绳子穿起了许多木珠。但,尺寸却要远远大过了一般女人家所带着的项链了。百余颗木珠,每一个都有着鸡蛋大小,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奇怪文字。而自那黑沉沉的颜色,和他接近之后的奇怪香味来看,那材料竟然应该是沉香木。

正如此前在远处看到的那样,来人的头顶没有半根青丝,但看起来却并非先天的秃顶,而是自己剃光了的。

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和常人完全不同,土黄色的粗布布料,比之长袍略略收紧,式样竟是项逸从来未曾见过的。

那个打扮,竟然比之甘宁还要更为奇怪一些。

他……难道也和庞德一样,是来自中土之外的异族?

那个奇装男子口里呢喃个不停,缓缓走上了山岗,半眯缝的眼睛被低垂的眼帘挡住,看不清他的眼神。

吕布此时也睁开了眼,向着走来的那怪异男子望去,双目中同样闪过一丝疑惑。

那怪异男子一步步走上山岗,眼帘微微一动,便将已经到达的四人大略一望,随后双手依旧在胸口对立着,深深鞠了一弓:“小僧见过诸位施主。”

“小僧?”不仅打扮奇怪,就连名字也那么奇怪啊。项逸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男子:“你……也是被召集而来的么?姓小?名僧?”

“那不是他的名字,只是自称而已啊!”

原本一直闭着眼睛,鼾声大作的甘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斜靠着一根树枝,自树上望向下面,打断了项逸的疑惑。

“这家伙……是个比丘!”

“比丘……?那是什么东西?”听到这个从未耳闻的词,项逸不禁一愣,扭头就望向了头顶上的甘宁。而地上的那个男子,脸上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向着甘宁微微点头致意。

“比丘……是西域传来的某个古怪宗教的信徒。好像……是叫什么佛教的吧。不过,在中土的影响力极为有限,难怪你们都不知道。”

甘宁用手随意指点着那怪异男子的周身,也不管这样有多么无礼,一一解释道:“他们将自己称为僧人,要剃度,也就是剪掉所有的头发,化缘,也就是不事生产,只靠乞食度日,所以称呼别人,都叫做施主了。受戒,也就是不杀生,不占荤腥,不近女色。你看,他手上挂着那一长串卵蛋一样的东西,叫做念珠,不过大爷我也不知道这鬼东西有什么鸟用了。他们人生的目标,就是参透什么所谓的佛理,然后就可以飞升,到达西方的极乐世界。——哼,要大爷我说,真是一帮傻瓜。不能杀人,不能吃肉喝酒,不能玩女人,这样做人还他娘的有什么乐趣?”

项逸闻言,心中一动,顿时想起了七年之前的那一场大劫难,也是现今这乱世最初的根源。

——黄巾之乱。

按照甘宁的说法,那么这个比丘教派,似乎倒是和太平道有不少相似之处。有戒律,有组织,有一个超脱凡俗的追求。

如果……让这样的势力成长壮大了起来,那会不会……又是一个太平道,又是一次黄巾之乱?

甘宁一脸不屑地跳下了树来,绕着那个比丘转了两圈,边转边打量着他,一边嘴里还啧啧有声:“哟哟,你身上这僧袍还挺破嘛,看来生活真是清苦。来,看看大爷我的裤子,看见没,蜀锦啊!说起来,你们这些光头的家伙还真是无趣,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念经诵佛,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享受生活啊。不过……你们不是号称不为外物所动的么?怎么你一接到那个人的信,也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尽管甘宁赤裸着有如苍蝇一般在身边晃来晃去,甩着两个大膀子口沫横飞,那比丘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低着头,凝视着自己合十的双手,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甘宁的存在一般。直到甘宁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才轻声开口道:“小僧接到的信中说,来到此处,便可寻得佛家至理,小僧皈依未久,心智不坚,当时便心动了。虽然行到半路方才醒悟,如此急功近利,却是偏离了禅理,落了下乘,不可为之。但既然已是决定,那便万无折返之理,否则,更是不合佛门教训。所以,小僧还是来了。”

“虽然……但既然……所以……还是……啰嗦那么多干嘛?你们这帮人就是屁话多,多到让人耳朵起茧啊!”甘宁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你,是从徐州来的吧?听说那里的比丘比较多。陶谦那老小子,好像下了不少大力气支持你们这帮秃驴。我以前倒是也到过徐州,那时候,就见过不少你这样的秃驴。”

“小僧的确是来自徐州,但小僧是比丘,不是秃驴。”那比丘双手合十,不温不火地向着甘宁鞠了一躬,温言道。

“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这些比丘居然连父母给的头发都要削去,这不是禽兽的行径么?说你是秃驴又有什么错?”甘宁虽然看起来放荡无形,但嘴上的功夫似乎还有两下子,一张嘴便是大道理。

而那比丘,似乎却并没有和甘宁争辩的意思,只是双手合十,再度一躬身,面带微笑,不再开口。

既然对方都已经如此态度,甘宁自然也没有什么话说,哼了一声,悻悻然甩手又跳回了树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而那名比丘,则就这么盘膝坐在了原地,随后将那串硕大的项链——不,是念珠,在手中一颗颗拨弄起来,口中依旧念念有词。而如今靠近了,项逸竟然发现,那听起来竟然像是吟唱着什么。

甘宁作为一个水贼,在长江之上四处游荡,见识自然应该要远远大过他了。水路四通八达,他便是去过徐州,也并不算稀奇。所谓陶谦支持比丘教派的事情,多半应该是真的。但陶谦身为徐州牧,在自己的领地内推行这种古怪教派,却是令项逸疑惑不解了。难道……他不怕再出现一个太平道么?

似乎是看出了项逸心中的疑惑,吕布轻轻咳嗽了一声,替他解答道:“你是在奇怪,为什么陶谦要支持这个教派吧?之前我倒是也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只是却没见过真正的比丘,所以方才竟然没认出来而已。毕竟除了徐州之外,他们的人数并不多。洛阳似乎有一个他们的庙宇,叫做什么白马寺的,不过我在洛阳也并没有待上多久,所以也并未见过了。”

吕布沉声道:“不过,以我的推断,恐怕陶谦最初只是打算以这个教派来抗衡太平道的势力的。佛门在徐州的兴起,应该就是在黄巾之乱之后没多久的时候就开始了。利用另一种宗教,来分化太平道的信徒,这倒是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不过现在么……哼哼……”

吕布冷笑了两声,缓缓道:“说不定,陶谦如今的打算,是想要做下一个张鲁呢……”

“五斗米道?!”

项逸口中吐出了这样一个词,被吕布的话稍稍吓了一跳。

五斗米道,创始于张鲁的祖父张道陵,一脉传至今天的张鲁。黄巾之乱时,张鲁占据了汉中,汉室无力征讨,就干脆任命张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于是,张鲁遂以政权、教权首领的双重身份,统治汉中,在巴、汉地区大力推行五斗米道。自此之后,汉中不再有汉室官吏,而是由五斗米道各级首领管理政务和教务。入道者最早叫“鬼卒”;入道已久并笃信其教的,称为“祭酒”,统辖教民;再高一层的叫“治头大祭酒”。张鲁则自号“师君”,作为五斗米道的最高首领。

五斗米道规定,凡入道者,须交米五斗;祭酒在道路旁作义舍,内放置义米义肉,供流民自己量腹食用;春夏禁止猎杀,禁止酿酒以节省粮食。犯法者原谅三次,如果再犯,才予治罪。犯小过错者罚修路百步,则免治罪。道徒须每天在静室反省自己的过错,有病者则用纸书写自己的过错三份,分别放在山上、水中、土中,祈求天上、地下、水中的神灵,名为三官手书,据称可免其疾病灾难。

这些做法,看似宽大仁政,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张鲁的宗教手段而已。

以张鲁所控制的地盘与实力,远远要小于益州的刘焉了。但以刘焉的实力,数次侵攻汉中,却每每铩羽而还,不得不说,和张鲁的五斗米道有着很大的关系。在他的精神控制之下,民众的凝聚力,部队的战斗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黄巾之乱时,项逸虽然还未长成,荆州也还算安宁,但他至少也略略听闻过一些事情。没有军械,缺衣少食的黄巾众,竟然可以面对优势装备、优势训练、优势兵力的镇压部队,如同疯子一般狂冲上前,用石头,用木棍,甚至是指甲和牙齿去进行最原始的肉搏。

而汉室的军队,则往往会被那些不停口诵太平道教义,瞪着血红双眼如同恶鬼般蜂拥扑上的暴民的气势一举压倒,再被他们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五斗米道,则是同样的东西。

无论如何,让自己的士兵与百姓变成自己的狂信徒,总比高压的统治要来得方便多了。只要张鲁一声令下,他的信徒们自然会奉着至高无上的师君的旨意,不惜用自己的血淹没面前的敌人,邪恶的化身。

而以陶谦目前手握徐州这样一个大州的实力,若是也与张鲁一般,再将自己同时也化身为教派的领袖,那……又该是怎样一个局面?

项逸不禁为之咋舌。张角是因势而起,张鲁则是继承祖业。而陶谦,以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培养发展一个教派,再试图使之为己所用,这份耐心,这份隐忍,这份权谋,实在不可小觑。

“陶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佛门……也并非太平道那样的暴徒。”

那个比丘也听见了吕布的话,似乎是有些不郁,但却依旧恭敬地一躬身,开口辩解道:“施主这样的想法,只怕歪曲了陶公的本义了。我们佛门教义,乃是一心教化民众向善,只求修持自身,普济万民,和太平道绝非一丘之貉。而陶公,也更加不会心存那种无稽的想法。”

“是么?”吕布冷笑了一声,双目中满是嘲讽与不屑:“知道太平道兴起之初是什么样子么?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以跪拜首过、符水咒语为人治病。这是多大的善行?他分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这难道算是暴徒么?若非如此,他有可能在短短数年间,就拥有数十万计的信徒么?”

“只要是狂信,就一定可以被利用。不论其标榜的是善或是恶。”吕布脸上现出残忍的笑意:“我要说陶谦一定存了利用佛门的心思,那倒也未必。但若说你们比丘,绝不会成为下一个太平道,又或是五斗米道,那就纯属一派胡言了!”

“没想到吕施主不仅武艺天下无双,就连口舌功夫也同样出色。”那比丘并不着恼,只淡淡开口道:“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至少小僧看来,陶公不会存了这样的心思,而我们佛门,也不会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到了那一天再说吧。不过……更大的可能是陶谦他根本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了。”吕布冷笑了一声,止住了谈话。

接下来到来的,是一行两人。

两个美少年,并马驰到了山岗之上。而他二人的容貌,却令项逸一见之下,便为之一愣。

说他们是少年,倒也未必妥当,准确而言,应该是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十七八岁的模样。而他们的面孔,无疑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女孩子们的疯狂尖叫。

左边的那一个,一袭白衣,一头漆黑的长发以一个银环束起,自脑后洒然垂下。斜飞入鬓的双眉之下,一双眼睛深邃似水。他的嘴唇出奇的薄,而且并没有太多血色,显得略略有些苍白,但却显不出突兀,反倒让人觉得,他天生就该长成这样子才是。他的面孔洁白如玉,始终保持着端庄自若,但双眼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笑意,而蕴藏在其后的,是深不可测的智慧。

而右面的那一个,尽管风格完全不同,但却丝毫没有被同伴所盖过的样子。他的眉毛浓而笔直,鼻梁高耸挺拔,将整张脸撑得极为立体。一张脸棱角分明,却丝毫不给人生硬的感觉。一条火红色的头巾将他的头发统统包裹在其中,留出了三绺飘带,随着马背的颠簸而飘动不停,远远望去,竟似头上燃烧着一团烈火一般。而他身上所穿袍服,也同样是赤红色的紧身劲装,将整个人衬得虎虎生风。他的背后,背着一柄出奇巨大的长剑。剑刃的宽度,几乎要赶上他脊背的宽度。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面门板一般。

“喂,小瑾瑾,给我口水喝好不好~”右面的红衣少年跳下马来,一改原本那张酷到没边的表情,理都不理面前形形色色的众人,涎着脸凑向了白衣的同伴:“你看,我们都到了地方了,一路上都渴死我了……”

“不给。”白衣少年冷冰冰地摇了摇头,同样翻身下马,仔细打量着先于他们抵达的众人,一边拒绝着同伴的请求:“我可没有义务为你的浪费负责吧?”

“喂!小瑾瑾~大家多年兄弟,没必要那么绝情吧!”那红衣少年一脸谄媚而讨好的样子,在白衣少年的身后点头哈腰个不停:“我可是你唯一的一个兄弟啊,要是我渴死在这里,你回去也不好跟我家老头子交待吧?”

“需要交待么?”白衣少年脸上玩味一笑:“你之前一边纵马飞驰,一边把整整一袋水淋到自己脑袋上,大叫爽得不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如今的惨状呢?”

“那不是……那不是你这里还有么……”红衣少年陪笑着小心翼翼地道:“再说了,我也没想到这半天,一路行来都没有水源嘛……小瑾瑾……”

砰地一声,一个水囊落地。

丢出它的,是树上的甘宁。也不知道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裤子的他,是从哪里变出这么一个大水囊的。

“喝吧。”

甘宁饶有兴趣地望着地上的两个英俊少年,冲着地上的水囊抬了抬下巴。

“谢啦!”

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心存恶意,那红衣少年一下冲到了地上的水囊前,飞快地捡到手中,拧开盖子对准嘴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看起来,他那浪费的习惯依旧没改,晶亮的水柱自囊口倾泻而下,却只有一小半进了他的口中,剩余的大半,都自下巴潺潺留下,将胸膛淋湿了一大片。

甘宁望着红衣少年毫不犹豫地拾起水囊牛饮,不禁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但一旁的白衣少年,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不太满意同伴的轻浮草率。

直到水囊几乎快要倒空,他才满足地放下,伸出左手一抹嘴巴,畅快地打了两个饱嗝,扬手将水囊抛还给了树上的甘宁,大声笑道:“多谢了!在下柴桑孙策,这是我至交好友周瑜周公瑾,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甘宁接过孙策抛来的水囊,一扬手,又不知变到了哪里去,豪快笑道:“原来是江东之虎的公子,难怪如此豪气逼人!怎么,令尊竟然没有来么?”

“哼……我这个年纪,难道出门还要老头子领着么?”孙策不服气地大笑道:“阁下还没通名,难道是我孙策不配知道么?”

“是啊……叔父大人不用照顾你,我可就受累了……”白衣少年周瑜在孙策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东之虎的儿子,怎么会不配知道呢?……哼哼,你身在柴桑,应该听过大爷我的名字吧?铃之甘宁就是大爷我啦!”甘宁向着孙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满脸桀骜地笑道道。

“锦帆贼!你就是甘宁?!”孙策圆睁虎目,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而出。

“娘的……怎么到哪里都有人这么叫我!”甘宁啐了一口,一脸无奈地翻了翻眼睛:“难道真的这个外号比较出名么?”

“嘿嘿……我倒是觉得这个外号更有气势呢!”孙策也发现了自己方才失了礼数,连忙讪笑着抓了抓脑袋道:“其实,我一向是很佩服你的啊!大江之上横行无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意恩仇,无人能挡,多惬意的日子!我以前啊,还曾经想过要离家出走,去找你入伙呢!只可惜,被我家那个死老头子给拦了下来,还狠狠地揍了一顿。他总说,你从小就不学好,以那份武艺,本来可以一展所长,却自甘堕落,沦为流寇。你这样根本就是个流氓的家伙,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要横尸街头,而且还死无葬身之地,叫我千万不要学你……哎,他那个老古董,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教训我……”

巴拉巴拉一通抱怨,孙策说得口沫横飞,却没有注意到甘宁的脸已经渐渐有了崩溃的征兆。

这下不仅甘宁,就连一旁的项逸也都被孙策的话弄得无语了。这小子,还真是说话不长脑子的。

甘宁扭曲着脸,但还是勉力保持着笑意望着孙策:“那……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厚爱了……”

“不客气啦!甘大哥!”孙策说到兴起,不管两人还是初次见面,直接就改了称呼:“哈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来,你快点给我好好讲讲,在船上漂泊,浪迹天涯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一定特别浪漫特别刺激吧!”

孙策扒在树下,仰着头望着

“那个……以后再讲吧……”甘宁面对这么热情的孙策,实在也没什么招了:“你不想再看看这里还有谁么?”

“对啊!谢谢甘大哥提醒!”孙策这才想起还有四人在旁,终于放过了甘宁,扫视着周围的众人一圈,将惊奇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名比丘身上。

“那个……这位……老兄,敢问你的名字是?”孙策被面前这个人奇怪的打扮吸引住了,瞪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开口问道。

“小僧法号慈苦,原是东莱人氏,因拜入佛门,现居徐州。”

那比丘似乎不论对谁,都是那么恭谨的态度,对着年纪明明小了他不少的孙策,也弯下腰深深一躬,和声答道。

“小僧?法号?”孙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望着面前的古怪家伙,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是比丘僧,一个西域传来的教派,不过人数非常稀少。”和之前甘宁替项逸解释一样,周瑜缓步上前站到了孙策身后,低声解释道。

“嗯?那……你们这些什么比丘僧,打扮都那么奇怪么?”孙策好奇地望着慈苦精光闪烁的光头,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上去摸一摸。

“剃度乃佛门弟子本分。”慈苦淡淡一笑,双手合十柔声道。

“喂,周瑜,你说我也剃成这样的发型会不会很威?”孙策越看越是心动,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一旁的周瑜,笑嘻嘻地开口道:“而且……打架的时候还能用反光来扰乱对手的视线吧?”

周瑜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两眼孙策的脑袋,轻轻摇着头:“怎么……你忘了你为什么要带上这条头巾了么?”

“呃!”

孙策的脸马上自笑容满面变成了愁眉苦脸,咬着嘴唇哀怨地望着周瑜,满眼伤痛欲绝的模样。

项逸听见周瑜的话,也奇怪地打量着孙策的脑袋。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特殊。虽说黄巾军当年起兵的时候,听说都是以黄布包头,应该和面前的孙策差不多的打扮,但他们应该只是为了表明身份而已吧。

那么,孙策头上的这条红巾,又是为什么而戴的?

看起来,似乎其中还有着什么深意了。

孙策原本兴冲冲的样子,突然便被周瑜的一句话打击了下去,哭丧着脸放弃了那个念头,但转头望见一旁树下盘膝而坐的吕布,与他手中的画戟时,双目再度亮起了神光。

“吕布!你!你是吕布吧!”

孙策的舌头舔着嘴唇,满脸兴奋与渴望地死死盯着吕布,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太棒了……果然这次出门碰上的全是好事呢……居然连吕布都见到了,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啊……”

吕布抬起眼皮,扫了满脸激动的孙策一眼,嘴边泛起一点傲然:“怎么?干嘛见到我就那么激动?”

孙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的通红,甚至接近了头巾和衣服的颜色了:“当然激动了……我毕生的夙愿就是要跟你打上一场啊……天下无双的,斗神吕布!”

“小屁孩,你还不够看,叫你的老爹来还差不多。”吕布哼了一声,似乎对于跟孙策交手完全没有兴趣:“我跟你老爹也交过手,他的本事还算不错。”

“是么?”

孙策嘿嘿笑了笑,伸出右手,以大拇指戳着自己的胸膛,满脸得意:“要知道,现在我家的老头子可是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哦~来吧,来跟我打吧!”

“孙坚不会教儿子,我可没有兴趣替他管教。”吕布淡淡开口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屑:“不懂事的小屁孩,你还没到那个年纪呢。”

“那要到什么年纪!”孙策不满地嚷嚷起来。被吕布无视,大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一张俊脸依旧涨的通红,但此刻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羞怒交集了。

“到你懂事的年纪。”吕布望向孙策身旁的周瑜,伸出手指了指他:“至少,像你的朋友那么稳重的时候吧。”

“混蛋……为什么什么人都拿我跟公瑾比!”孙策不满地愤愤跺了一脚,甩手掉过了脸去,理都不理会吕布了。

至于孤零零剩在一旁的老爷子黄忠,和吕布身旁的项逸,看起来他也没心思去搭理了。

周瑜扶着自己的额头,一脸无奈地望着面前耍着小孩子脾气的孙策。

看来,照顾他出门还真是件苦差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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